排灣語tapau,可以指家,也可以指山上臨時搭蓋的小屋,也就是工寮的意思。排灣人習慣在耕地附近搭建可以放置農具、儲糧的小屋。工作疲累回部落休息又太遙遠耗時,tapau也可作為短暫休憩、簡單煮食的補給站。
阿公做了一輩子的自耕農,終其一生都生活在他的工寮與田園裡,儘管我們有獨棟透天的房子在部落,他仍然選擇在工寮獨居,僅在過年或子女短暫歸鄉時,才回部落與vuvu還有家人團聚。一直到他倒臥在工寮裡被vuvu發現的那天,進出加護病房到闔眼與我們告別這之間,他仍日夜念著山上與他的工寮。終其一生。
父親甚愛勞動,這一點與沉默少言的阿公很相像。自己搭棚架種絲瓜、蓋工寮、雞舍,還種植了番茄、青椒、蛇瓜等作物,也闢墾了一個小高麗菜園,接水管、鑿孔、設置水閥,水源一開,菜園的水管不約而同地噴射出一條條高高低低的細水柱,他說這是高麗菜園的水舞表演。我曾經很訝異,任職小學教師二十五年的父親怎會退休後突然如此精於務農與工匠之事。後來才知道,父親所有農業、木工、鐵工、水電等一切知識,都師承於他的父親。那些都是他在都會區擔任教職時,從沒有機會發揮的絕技。
比起與人相處,他好像更愛和植物、動物在一起。每次回家一到工寮,他總會邀我陪他去雞舍餵廚餘,邊餵邊說,只要到了傍晚雞舍的雞鴨鵝都會舉行奧運會,牠們會各派選手繞著雞舍、湖邊追趕跑跳,還有『呱呱』、『喔嗚』、『嘎嗚』的鼓譟加油聲,好不熱鬧。每去每提,而我每次聽了都會笑,倒不是因為動物們舉行奧運會而感到好笑,而是父親模仿雞鴨鵝的叫聲實在很傳神。餵完動物就去看竹筍,只要前幾天下了雨,他就會驚呼竹筍又冒了好多,要趕快割不然老了就不好吃。
每天天還未亮,父親就迫不及待地要去工寮,餵動物、整理菜園、修補這個那個,得摸上幾個小時,將近九點才回家梳洗、吃早餐、著裝,所有動作十五分鐘完成,準時進辦公室。到了傍晚下了班,話說不到幾句,就換上拖鞋衣服,跨上野狼機車一骨碌地催促油門,如果剛好我們都在的話,他還不忘回頭說,欸!等一下你們通通來山上幫忙喔!
我們從都市剛搬回老家時,一開始母親很不習慣父親每天往山上跑,常常跟不上父親行動的她,往往都是一聽到野狼噗噗離去,留下團團白煙還來不及散去時,垮臉如皺紙憤憤地說,這個人,也不帶我去,真的很討厭!尤其是母親說「討厭」這兩個字的語氣,好像真正是打從心底發自內心地厭惡這種一聲不響逕自走人的行為。時間久了,她也就習慣成自然,常當面挖苦他,說著看似玩笑話,其實帶有不滿、醋酸味的情緒。「你老實說,山上工寮是不是藏了女朋友,不然為什麼去的那麼勤,好像她會跑掉一樣。」母親不止一次的向我抱怨父親的自私。平日公務繁忙就算了,連假日好不容易有一點休息時間卻只往山上、工寮跑,也不問問她,想不想去哪裡走走、逛逛,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我知道,她其實更在意的是父親這樣只會把身體搞壞。
「如果我不在tapau,那我就在前往tapau的路上」。
這是他改編咖啡廣告詞的一句話。我記得那天早上我們正要到工寮去,他邊騎著野狼,邊自豪的重複這句話。笑開的齒列露出鑲著金邊的假牙,在太陽和後照鏡的反射下,坐在後座的我瞇著眼乾笑。
每天早晚父親一定都到工寮報到。有時候他凌晨三、四點就起床了,看外頭天還黑著,就恨不得天快點亮,抱怨太陽怎麼不走快一點。那種拼勁,就像勤勉的上班族每天嚴厲恪守自己準時上班打卡,非得拿到整年全勤獎金不可的那般堅持。父親的孜孜矻矻也反應在他劈柴與整理木柴上。他劈的柴大小胖瘦幾乎差不多,而我弟劈的柴,常常是大小不均、環肥燕瘦都有。父親耐心地教他,下斧頭的時候,一定要對準中心,木柴就不會忽大忽小,力道也要拿捏好,才不會因為用力太猛,木柴彈飛起來打到自己。
工寮裡爐灶旁邊有一整片堆疊成牆的木柴,那是父親花了兩三個月才整理好的,偶爾我們回家也會幫忙排整。那一整片木柴牆,每一枝木柴都服貼穩當的疊著,父親要我們注意每一支木柴的大小、長短、厚薄,平均地分散、支撐每一塊柴的重量,不偏不倚的層層疊疊。我不是很明白,木柴嘛!遲早要拿來燒的,為什麼要花那麼多時間和精神來整理。遠遠看過去,那些木柴牆就像圖書館裡的書牆一樣整齊而直挺,只差沒有幫它們分類編號而已。是我還捨不得用它們燒洗澡水、煮飯,擺著也好看哪!
我曾經思考過工寮之於一個排灣族男人,除了有農耕生活上的實際考量以外,到底它還有什麼意義?或許這和族群無關。而是與男人本性有關。工寮對於男人來說就像一個祕密基地。男孩成長的過程中多少都有幾個自己專屬或與死黨共有的秘密基地。而男人有一部分還是像男孩的。山上工寮就是一個可以躲避妻子嘮叨、碎念的地方,逃避母親掌控、監視的眼神,還有擺脫工作場合中他人油滑的嘴臉、現實生活的繁瑣、悶鬱。儘管自己在各方面再如何的不稱職。不是妻子的完美丈夫、不是母親的完美兒子、不是子女的完美父親、不是鄉民的完美鄉長。不管怎樣被人嫌惡,只有這片土地與這個工寮會完完全全、安安靜靜地接受他。或許男人都需要一個這樣的空間被安慰與被理解。
有了如此自以為的推演後,我突然溫情地想問父親最近好不好?撥了他的手機。是母親接的,說他剛下班換了褲子去山上,手機卻忘了拿出來。「如果我不在tapau,那我就在前往tapau的路上」這句話嘹亮地在我耳邊響起。
我想如果可以的話,山上的tapau也應該要牽個電話線了。

※本文亦刊登於《立報》族群版,2010.10月,照片提供者CT‧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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